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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洁书评】带着创伤向前走──《那些美好的人啊:永誌不忘,

2020-06-14

【黄宗洁书评】带着创伤向前走──《那些美好的人啊:永誌不忘,

黄宗洁书评〈带着创伤向前走〉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带着创伤向前走〉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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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的人迟早会落得孤单,那时他的悲痛还没有消失,或者已经不允许他再谈仍然占据他全部世界的那点事了,因为那个痛苦的世界让人难以忍受,无法靠近。他发现对于他人来说任何不幸都有期限,没有人习惯凝视痛苦,那种场景仅在短时间内可以容忍。(《如此盲目的爱》,页56)

不幸有没有期限?乍看之下这是个奇怪的问题,没人会为不幸与悲伤订下复原时程表;然而事实是,对于任何非「切身之痛」的灾难,社会集体遗忘的速度总是如此迅速。我们希望别人尽快从创伤中「走出来」,不愿看到他们长期「耽溺」于伤痛之中,因为那些灾难的记忆往往令人不安、不想记起,更不愿想像它们有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因此,当灾难的受害者不符合社会「放下伤痛向前走」的期待,同情与理解就有可能慢慢转变为冷漠与不耐。

这正是何以,由韩国仁川前往济州岛的世越号船难发生后,社会舆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已出现各种反弹的声音:「他们要的只是钱」、「他们凭什幺能享有优待,予取予求?」(注1特写:韩国「世越号」生还者的创伤)等网路留言不时可见;或是认为投身救援的民间潜水员必定得到高额薪资,只说自己「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伤害,可是对报酬都只字不提」(《谎言》,页23);甚至有少数极端人士在光化门广场上,以暴食来表达对静坐绝食的罹难者家属之讽刺(《谎言》,页180)。然而,灾难的受害者从来不只是新闻报导中的数字,灾难的持续时间更绝非仅止于世越号逐渐沉入海中的那数十小时。根据媒体报导,这起悲剧共造成304人罹难,172人生还,但获救的檀园高中副校长,两日后在珍岛室内体育馆附近的野山松树上吊身亡;某位生还船员的女儿,因父亲弃船逃难行径带来的压力而自杀;小说《谎言》当中民间潜水员罗梗水的原型金冠灴,来不及看到书籍出版,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还有无数生还者与罹难者的家属,在创伤记忆中浮沉。「我们大人活到这岁数,到现在才参加几次丧礼而已;我的孩子才18岁,已经奔了数十次的丧。」(注2特写:韩国「世越号」生还者的创伤)不安、不明疼痛、放弃原本的人生规划、父母为此辞职照看孩子……是这些生还者家庭的新日常。

 

《那些美好的人啊:永誌不忘,韩国世越号沉船事件》,金琸桓(김탁환)着,胡椒筒译,时报出版

这些人,都是在灾难「之后」仍在事件中的人。灾难将受害者以不同形式捲入,有些人的生命从此永恆地停留在那一天,但对于倖存者、罹难者家属与救援者而言,事件从未结束,如同赖香吟曾说过的:「见证何其沉重,我到底见证了什幺,不弄清楚,简直时时有灭顶的恐惧。」(《其后》,页68)如果说《谎言》是作者金琸桓试图透过见证者的记忆,将沉入海底的世越号事件真相重新挖掘出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幺、又为何会发生,并对造成这一切的韩国政府之强烈控诉;那幺这部《那些美好的人啊》,就是他对仍身处灭顶恐惧中的见证者,温柔的陪伴,是对他们见证的见证。

某意义上来说,《那些美好的人啊》是一部关于「余生」的故事,关于那些活下来的人与被留下来的人,(该)如何继续活的故事,是关于心愿与遗憾的故事。但它绝非那类盲目鼓吹坚强乐观、面对创伤的励志系「失控正向思考」作品,相反地,小说中许多角色其实不知如何活或甚至不想活了。〈할〉就是典型的例子。在这篇小说中,曾参与救援的民间潜水员崔真泽因为严重的后遗症,不愿高额的洗肾医药费连累女儿,因此决定上吊自杀。

《谎言:韩国世越号沉船事件潜水员的告白》,金琸桓着,胡椒筒译,时报出版

但乍看之下有点荒谬的是,他却为了如何找到一棵合适的树陷入了苦恼,于是他开始查阅图鉴与网站、每日利用登山散步物色树种、挑选高度、粗细、视野都符合理想的树,再细细选购颜色低调的梯子、轻便又易打结的潜水塑胶管……好不容易一切就绪,一位罹难者奶奶临终前想见潜水员一面的心愿,却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计画……

对于读过前作《谎言》的读者来说,很容易联想到小说中的崔真泽,有着金冠灴潜水员的影子。相较于在真实生活中自杀身亡的金潜水员,金琸桓安排真泽的行动失败,毋宁有着用小说抚平现实缺憾的意义,但除此之外,他其实也透过真泽的谨慎、心软、和寻死之际仍选择救人的种种行径,让读者去感受与思考,是什幺样的创伤经验,让这样的人不想/无法活下去?

 

另一方面,无论是倖存者或家属,这些被留下来的人,许多时候会陷入强烈的罪恶感和无力感,「走出创伤」宛如对受害者的背叛,这让他们选择将自己持续抛掷在痛苦之中,如同记者杨虔豪在本书导读中提到的,有罹难者家属表示:「太难过而试图自杀的父母实在太多,他们都得接受创伤治疗……但也有当事人担忧,这样对孩子经历的痛苦与思念会减轻,因此不愿接受治疗。」(页280)就这个角度而言,《那些美好的人啊》其实也是一种创伤治疗,提供了「带着创伤向前走」的多种可能。

我们过去所熟悉的悲伤疗法,总是鼓励当事人尽早「走出」哀伤。《那些美好的人啊》里面的许多角色,则相当近似珍妮‧斯皮迪(Jane Speedy)在《叙事研究与心理治疗》中提出的,对于传统创伤处理之普遍信念的「怀疑」立场。不同于那些主张和悲伤「达成协议」、完成告别且「从此出发」的论述,Speedy主张「将我们个人的失败建构为可能的反抗」(Jane Speedy,页187)她认为在丧亲之恸的习俗与论述中缺乏的,正是对于继续发展我们与逝者关係之邀请。(页195)也就是说,如果对生者而言,持续思念以及「在事件之中」就是他目前继续活下去的办法,那幺我们为何不能将这种「试图走出悲伤却失败」的过程,视为一种面对甚至抵抗创伤的方式?

作者金琸桓。(时报出版提供〉

因此,小说中的每个角色,似乎都以某种仪式性的行为,拥抱各自的哀伤:朴在叙的母亲在事件之后得了失语症,但其实她「一直都能说话,只是不想开口罢了」(〈寻找〉);车正煦的父亲坚持取得他的登机证,并且在护照盖上出境章,因为只要「这本护照在没有盖下入境章前,就代表他正在环游世界」(〈不回来就是最棒的旅行?〉);尹贤真为了理解在二十九岁的年纪殉职的老师,希望用自己的人生填补老师留下的空位,立下了在二十九岁时要回到母校任教的心愿,儘管她「只有二十九岁要返回母校任教的目标,却没有在接到任教通知后到底该做些什幺的计画」(〈济州岛来信〉);卢京浩不顾膝盖的伤,为曾经协助过罹难者家属的宋律师助选,在竞选活动的最后一天,他穿着哆啦A梦的玩偶装,在樱花树下祈求任意门带他回到沉船前的那个晚上(〈赢了的人们〉);沈承泰在船难时被同学林灿宇所救,在船难一千天之后,他代替灿宇送了那条他们曾经讨论过却来不及买的,要送给妈妈的橘色围巾(〈心留在这里〉)……

 

事实上,这些行为没有任何一项改变得了现实,也未必真能带来心灵上的抚慰,一如那位再怎幺吶喊着任意门,也无法穿越时空的哀伤父亲。但这些近乎仪式的行为或选择,仍有其重要的意义,因为那是他们记忆的方式,是他们与逝者沟通的言语,是他们「失败的抵抗」。而这一个个与创伤共处的故事,就有可能汇集成力量。因此,金琸桓在访谈中说,这部小说里的故事,是试着在「陷入绝望的人身边安排另一个人,守护那个独自陷在绝望中的人」(见文末影片〈新书剖析篇〉),透过这样的守护与陪伴,或许就有可能慢慢稀释那无边的绝望吧,当「八个人身边又多了八个人,然后又再找来了八个人。那瞬间就算充满残忍与痛苦,充斥着再也无法挽回的悲伤,那怕是跨越了生死的界线,……他们可以成为黑暗中守护彼此的防风林。」(页258)

因此,整部小说的最后一篇,安排了小说家卓侮辱与编辑琴昭珍的故事。卓侮辱因书写船难而陷入了自己是否在消费灾难的自我怀疑,昭珍则以刚去世的老作家的一段话安慰他:「要挺过巨大的痛楚,熬过沉重的悲伤,其实不需要同等的喜悦,日常生活中的小小喜悦就足够了,所以不必去寻找什幺了不起的快乐,『走到那些受了伤的人们身边,去分享你的小喜悦吧。』」(〈小小的喜悦〉)这几乎已经是白话版的「作者的话」了,是金琸桓的留言与邀请,邀请读者成为那绝望者身边守护的人。

但守护的前提,或许仍是对于悲伤与痛苦的记忆。如同全书第一篇〈眼睛〉里,那位自称「眼睛蒐集家」的生还乘客「我」的叙述:一位将救生衣让给朋友的女孩,在沉船前与他视线相对,但随着船体快速倾斜,一切救援都已无望:「我无声的注视她的眼睛,那对瞳孔就像又大又圆的黑洞稀释着我。……我的眼泪落下,滴在她的眼睛上。……而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低头望着她,把她的眼睛存进心里。」但也因为那一双仍沉在心底、存在心里的眼睛,因为那曾经交叠过的眼泪,因此不会遗忘,也不该遗忘。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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