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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洁书评】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真实游戏》

2020-06-14

【黄宗洁书评】在真实与虚构之间──《真实游戏》

黄宗洁评《真实游戏》(声音版)

黄宗洁评《真实游戏》(声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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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岱芬.德薇冈(Delphine de Vigan)的新作《真实游戏》(D’après une histoire vraie),几乎像是她试图凝视家族创伤的代表作《无以阻挡黑夜》(Rien ne s’oppose a la nuit)一书漫长的「后记」,或许对于作者和作品而言,都有失公平,毕竟每部作品都有其独一无二的生命,不该也无须成为其他作品的附庸。但如果略过《无以阻挡黑夜》这部作者在目睹半生与精神疾病对抗的母亲露西尔自杀之后,回头寻找母亲、建构她一生故事的动人着作,恐怕又很难深入理解德薇冈在《真实游戏》里想要辩证的核心议题。更何况她是如此刻意地安排了一个让读者轻易可以对号入座的主角:同样名叫岱芬、将近三年前写了一本以母亲为主角的小说、小说封面放了一张母亲的照片,那微笑如此美丽,带着「暗夜般的温柔」,但她却苦恼于这张照片彷彿因此让「真实母亲」与「小说母亲」的界线模糊了……这些叙述全都可以指向《无以阻挡黑夜》。如果说《无以阻挡黑夜》里纠结着叙述者「岱芬」的问题,就是《真实游戏》里那位叙述者「岱芬」困境的起点,或许就能解开读者在接触《真实游戏》一书时,可能浮上心头的困惑:为什幺作者要写一本看似如此落入惊悚小说类型窠臼的故事?

《无以阻挡黑夜》,自由之丘出版。

毕竟,若单纯以故事情节来评价《真实游戏》一书,或许会认为德薇冈创造的「恐怖读者」L强烈的控制欲,并没有超越史蒂芬.金(Stephen King)《战慄游戏》笔下的安妮,至于L与叙述者「我」之间的互动模式、「我」逃脱L魔掌的过程,皆不乏惊悚小说读者熟悉的设定。「畅销作家在成名之后,因为某些原因陷入写作瓶颈」,这样的故事开场对于多数读者而言,实在也不算是什幺新鲜的元素:前有史蒂芬.金《一袋白骨》,稍近一些也有乔艾尔.狄克(Joël Dicker)《HQ事件的真相》;至于「恐怖读者」与「可疑书迷」的形象,除了安妮令人难忘之外,陈玉慧《书迷》也处理过类似的题材。因此,德薇冈选择这个已有既定框架的小说模式,除了端到檯面上的「向史蒂芬.金致敬」之外,就不免面临所有「致敬之作」以及类型写作共同的挑战:如果无法超越或另闢新局,读者很难有耐性花费光阴与金钱在一本他完全可以想像剧情走向的小说上。

《HQ事件的真相》,爱米粒出版。

但是,透过「我」和L的交锋所辩证的核心,一个比作家瓶颈或恐怖读者都更古老(因此其实也更多人讨论过)的命题逐渐浮现,亦即,文学的真实与虚构。小说中L和「我」的价值冲突来自对下列问题看法的歧异:「书里叙述的人生故事是真是假,真有那幺重要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又是为什幺?整部作品可说是围绕着这个思考而开展。但这个问题的起点,并不在《真实游戏》当中,而必须追溯到《无以阻挡黑夜》里另一个更核心的命题:写作的目的是为了什幺?又为何要用真实经历作为小说题材?

在《无以阻挡黑夜》中,德薇冈一方面以第三人称的叙事角度书写露西尔,同时却又穿插大量「我」去採访家族成员的过程,以及「我」内心对于书写母亲故事的种种自我怀疑。她清楚意识到这场追寻注定是个无法完成的旅程,即使如此,她仍试图在其中打开一个「真相和虚构并存的空间」,因为「里面会有这个过程的表述,思路的迂迴,和未竟的企图。它会是推着我向母亲靠近的力量,哪怕很迟疑,哪怕永远无法实现。」

不过,当书写不再只是「写给自己看」的私人手记,而有读者介入其中时,任何以「真实故事」为基础的作品,恐怕就无法迴避「虚构」与「非虚构」之间的界线该如何区隔的问题。德薇冈在蒐集了家族成员的不同故事版本、自己的经验与母亲的文字叙述之后,她说,「我给出的是我的真相。这个真相只属于我自己。」但事实上,当她把她的真相以文学形式进行表述时,真相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而是她和读者共享的真相版本。就算不去讨论自传、回忆录、报导文学、私小说的分野,作者如何定出「真相」与「虚构」的距离座标,仍然直接影响了读者理解与观看作品的位置。

故事是否真实,对读者而言的差别究竟何在?难道阅读小说的乐趣只能建构在某种窥探隐私式的体验?或许是很多人心中的疑问。《真实游戏》书末,主角岱芬在一场文学祭活动中,和一位男士的辩论亦指向同样的思考。岱芬认为真正令读者着迷的,并非事实本身,而是「真实事件转化成书的方式」。毕竟,知道一个我们原先并不认识的作者所写的内容完全属实,对读者来说究竟有何满足感可言?但那位男士不以为然,他说:「读者可不喜欢被骗,他们要的是界定清楚的游戏规则。我们,我们只是想心里有个底。到底是真,是假,如此而已。是自传,或纯属虚构。这是您和我们之间立下的契约。但如果您真的欺骗了读者,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的。」这段对话,可以说相当清楚地揭示了文学作品真实与虚构之争议的关键所在,问题从来不是真实与否,而是作者所揭示的契约是什幺。

作者岱芬.德薇冈,摄影Nemo Perier Stefanovitch。爱米粒出版社提供。

唐诺曾在《世间的名字》一书中,引用纳布可夫(Vladimir Nabokov)生动的譬喻来讨论文学的真实与虚构:「我总以为诗是这幺起源的:一个穴居的男孩跑回洞穴,穿过高高的茅草,一路跑一路喊:『狼!狼!』然而并没有狼。他那狒狒模样的父母──为真理固执己见的人,无疑会把他藏在安全的地方。」对纳布可夫而言,当小孩喊着狼来了而后头并没有狼的时刻,诗(或者小说)便诞生了,文学诞生在「高高的茅草」之中。如果试着稍微延伸这个譬喻,当孩子喊着有狼,后面真的跟着一匹狼,我们会将其称为「散文」或「自传性作品」。了解这个概念之后,就会理解何以文学史上许多类似争议,都是发生在被预设为反映真实的散文、或宣称改编自真实故事的作品,后来被揭露「纯属虚构」的时刻。也就是说,当散文/真实故事喊着有狼,后面却没有狼的时候,读者是会觉得被背叛的。这并不是因为读者都是探人私隐的爱好者,而是因为他预设的观看距离不同,他认定的契约模式不同。

至此,我们来到了《真实游戏》中的核心:书迷L认为主角岱芬的前一本书之所以成功,正是因为那是一个「后面跟着狼」的真实故事,或者说,「被当成真的有狼的真实故事看待。」因此L坚持她应该继续写出更私密、挖掘更深的「幻影书」,但岱芬却抗拒这样的念头,她想写纯属虚构的故事,不只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再重来一次」,也因为她相信「与一本书的相遇——那种私密的、发自内心的、情感上的和美学上的相遇」,重点绝对不在于她是否真的住在书中描述的那条街。有趣的是,这仍然呼应了《无以阻挡黑夜》中,德薇冈书写家族故事时的心情,她当时说:「有时我会设想写回小说,我把自己扔进去,虚构、瞎掰、想像……有时我会想像下一本,摆脱这一本之后的,下一本书。」于是读者和作者都将发现,那个想像中「之后的」下一本书并不存在,至少现在还不存在,因为前一本书仍未完结,它还没有离开。

但如果把《真实游戏》想成一本不同观点创作论的辩论比赛,或许又太小看了德薇冈的用心,这本小说其实涉及许多不同层次的「真实」:除了主要叙事线中「我」以某种「后见之明」回顾和思索L的真实身分与动机之外;L的职业是代笔作家,她帮别人写故事,而那些所谓的作者可能一个字都没有写过;而岱芬在放弃真实故事的写作念头时,她最初选择的题材却是耐人寻味的「实境秀」……换言之,故事的每个人物与情节设定,其实都扣合着「真实」的层层推移与对话。超越这一切之上的,则是作者德薇冈真的写了一部「虚构」的小说——儘管里面的线索如此指向真实。小说的最后,她更透过一个特殊的安排,让这一切关于「真实与否」的思考成为一个删节号,成为读者与作者心中未完待续的探问,而答案,或许会在「之后的下一本书」里——如果真的有「之后」的话。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真实游戏》,爱米粒出版。《真实游戏》作者:岱芬‧德薇冈(Delphine de Vigan)类别:翻译小说出版社:爱米粒 页数:3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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